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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verLand

追逐让自己兴奋的事情

互联网行业的叙事层出不穷,眼看它起朱楼,宴宾客,然后楼塌了。如果仅仅从公众的评价来判断是非好坏,就会变成对K线图的观察,或者是对别人欲望的一种模仿,可能有效,但不太能得到一个自洽的解释。需要找到一个自己的判断标准,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,才能更长久的走下去。但这种标准如何找到?也许要从一个人的建构过程开始思考。

被强行戒掉的网瘾

小学的时候在亲戚家第一次接触台式电脑,只知道玩里面的蜘蛛纸牌和空档接龙;后面家里有了自己的电脑,4399 和 7k7k 变成了常客。那时候我对电脑的认知只有游戏,家长也把这两者关联起来,家长将此视为洪水猛兽,坚决禁止。于是只能趁家长不在家的间隙,叫上三五好友来联机多人游戏。那时候就开始玩带反馈调节的猫鼠游戏了,计算好父母的回家时间,提前疏散同学并恢复现场,可电脑仍有余热最终穿帮,逼得我们下一次把结束时间提前。

上了初中,对待洪水猛兽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。游戏被视为一种毒药,一旦触碰就将万劫不复。为了将这种’万劫不复’扼杀在摇篮里,父母用直接的皮肉之苦,强行植入了对游戏的负反馈。游戏的这样一种疏散口就在名义上就彻底堵上了。但对欲望的管理就像泄洪,如果你把一个地方堵住,它就积累得更加强烈,直到抑制不住流向另一个地方。

于是我的网瘾转向了:

  1. 手机游戏,手机游戏在猫鼠游戏中的可操作性远高于操作一个笨重的电脑。
  2. 期盼过年,过年的时候则可以在亲戚家拿到免死金牌,在同族兄长的指导下,玩一玩 war3 和 Dota

时间转向了高中,我进入省城的学校上学,当时有两个接触计算机最好的时机,但却是擦肩而过。

一个是微机课上,老师会教 C++ 写一些很简单的东西,但当时能实现的效果和例子让人觉得非常无聊,所以一心只盼着赶紧讲完,跟同学联机打 Dota。

另一个是计算机竞赛的招募,一个平常的夜晚,教室后墙上的这张海报撞进了我的视线。但彼时竞赛作为一个走向大学的路径已经被削弱,基本只斩获国奖才能保送学校。于是身边更多的声音是,某某某选择了竞赛,耽误了正常学业,结果竞赛没拿到奖牌,高考也是一塌糊涂。出于这种被教导的要追求的稳健,我很快就忘掉了那张海报。

个人英雄主义的萌生

大学读的是金融学,也算是一种被期待的选择吧,金融学作为一种文理交叉的学科,也会学一些数学和计算机。最早是大二的时候学 MATLAB,觉得很有意思,在同组成员都不靠谱的情况下,做了调包的个人脸识别系统,虽然做的过程非常的费劲,最后演示效果也不太好,但还是有很强的正反馈。也许这也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开端,老是想自己一个人都把什么事情都做了,如果做下来会有很大的成就感,但如果做不下来,不仅会导致整个事情的节奏被打乱,自己的信心和别人的期望也会受到一种挫伤。

后面也是看看别人做了什么,更进一步,参加了两次 MCM,非常费劲的把代码写完,拿到了不错的结果。但那时候,完全没有对软件工程的概念和想法,对代码的用途可能还是仅限于分析,贴合自身最优的决策也许是 Business Analyst,再深一点是 Data Scientist

疫情把我丢进了兔子洞

疫情改变了这一切。当时疫情在家里,远程上网课,既不能出去玩,也不能在家光明正大地打游戏,于是只能在网上到处摸索。觉得什么新奇有意思的东西去尝试一下。有一些课程需要做数据分析,课程教学的方案一般是 Python/R/Stata。但当时冲浪确实比较多,在网上发现了 julia,被它的叙事所吸引,就开始上手研究用 julia 来做课程作业。学习一门新的语言是非常费劲的,但是本着个人英雄主义和一些执念,这个需求从完成课程作业的需求,滑向了学习 Julia 的需求,再划向使用 Linux 的需求。

计算机世界非常好一点就是它的开放共享精神,像一个乌托邦,什么都是开源的,什么网上都有教程,没有人会把这种知识作为一种壁垒而藏着掖着。于是我就在这段时间内从一个兔子洞滑到另一个兔子洞,研究了很多没什么关系的东西,参与 Deepin 社区做了 Spark Store,直到我遇到 Notion.

Notion faster

Notion 给我带来的震撼是划时代的,纯软件也也可以做到这样既简单又复杂。简洁是指在交互上简洁,纯黑白配色,纯 icon 展示一个按钮,/ 唤醒功能,暗藏很多快捷键。而功能复杂意味着它的东西很多,使用门槛高,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上手用的好。这种门槛对当时的我反而是更勾起了想用好它的欲望,于是 Notion 成为了我的下一个兔子洞。

当时 Notion 有个很大的问题,就是在大陆的访问速度颇为缓慢,于是我研究研究,setup 了一个改 host 加速访问的方案。就在社区发了一下,得到了很多用户的支持,当时少楠还帮我我手动推广,一堆用户引了进来。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正反馈,你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,并且你帮助别人解决了很多需求。但当时也没有考虑任何商业化的事情,可能也是看开源的东西看多了,也想跟他们一样伟大吧。

但做项目归做项目,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。由于我对编程的痴迷,以至于后面疫情结束后的学校线下的课程上,基本都在研究代码,装模作样考研的时候,也是在研究代码。当时也正值移动互联网的鼎盛,各种新的 app 的出现深刻的改变的人们的生活。随着研究的深入,从之前可能想做数据分析转向做开发的想法愈发的强烈。于是有了在 v2ex 的询问:

https://www.v2ex.com/t/745644

里面的观点很多都挺有道理的,但很久以后我才会意识到。当时的想法是,只能考计算机的研究生了。

也许是少楠对 Notion-faster 的推广,让这个项目被一些互联网的从业者所熟知。于是有一天,有一个叫漠洋的人在QQ上私聊我,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公司上班。我当时真觉得是莫名其妙,受宠若惊。但我还是努力抓住了这个机会,先去实习了。一开始感觉什么都不会,但会被塞过来一些事情要做。会议里其他人侃侃而谈,我只能故作镇定,点头装懂,一言不发。但好在做的东西都非常有意思,虽然做起来的过程是一如既往的费劲,但最终还是完成了。也许是真实场景的正反馈激励更强烈,亦或许是早已想追求一个更自由的探索空间。在经过一系列挣扎之后,没有选择考研,继而是在这家公司继续工作。

元宇宙,Web3 游戏经济体系与自治世界

这家公司的业务也是做元宇宙的叙事的,当时 Facebook 改名 Meta,Roblox 市值突破前高,很是火热。虽然当时都不太了解,但是 Roblox 的游戏确实挺好玩的,戴上 Meta Quest 2 也很是新奇,这个景愿让人向往。

在这家公司待了没多久,就被当时的老板带去一起做 Web3 的创业了,做 Web3 的游戏经济系统。曾经玩过的每一个游戏都有其闭环自洽的叙事和体系,如果能构建这样一种独立于现实世界的体系,无疑是令人兴奋和向往的。基于这样的想法,钻进了 ethereum 的兔子洞里,成为了坚定的E卫兵。

相较于开源,ethereum 又是一个新的乌托邦。去中心化,无需许可,code is law。它用系统建模的方式,将复杂的现实博弈精简为一行行代码,这种确定性令人心驰神往。于是我又一头轧入了智能合约里,钻研各种奇技淫巧,打黑客松,疯狂折腾。甚至有一段时间激进到什么数据都往链上来放,相信全链上才是未来。

然而理想很丰满,gamefi 的死亡螺旋一次次警示着现实,一开始是 axie,后面是 stepn,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创造的新机制可以创造奇迹,但区别仅仅在于倒下前是走了五十步还是一百步。现实告诉我们,在一个退出毫无责任的环境里,任何长期稳定的博弈都会没法实现。一次次的死亡螺旋透支着所有人对这个行业的预期,最终滑向跑得越来越快的 meme 游戏。在行业江河日下的同时,一开始设想的产品也是在内部迭代了很久,迟迟没有上线,最后徘徊于日常的运营活动开发。

这个时候,全链游戏和自主世界出现了,成为了之前很多 GameFi 从业者的一个避难所。所有的逻辑都在链上,定义好基本的规则,然后世界就会演化出来,曾经在智能合约探索中得到的正反馈在此时得到了完全的共鸣。于是就开始研究,尝试做一些东西,参加黑客松,以至于后面拿到了 Grant 离职出来做东西。

那个时候真的是没有想太多,以为自己凭着这种兴奋的感觉就能把事情做好。Don’t care about gas 和 Don’t care about making money 都是一种经济上行时期的幻觉,而这种幻觉在 ethereum 的宗教下更方便的传递给了开发者们。随着 lattice redstone 的下线,自主世界的叙事彻底宣布落幕了。

这三个叙事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。现实世界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,有的既定的规律和现象,无数的游戏制作了独立于现实世界的新世界,有不一样的规律和现象,并且引人入胜,有没有可能更进一步,造一个比纯游戏 impact 更大的世界呢?

但建造一个新的世界还是太难了,整个宇宙已经失败了一千四百万多万次,我们只是刚好活在成功的这一次。

Vision Pro 与 XR

2024年初苹果发布了 Vision Pro,它的出现又把一群人拉入了 XR 的叙事之中,对 Quest 还算熟悉的我很快认可了这一景愿,于是加入了朋友的创业公司从 0 到 1 开始做产品。

这又是一个同样的感觉,从头开始做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东西,但这一次更轻车熟路了。Swift 是一个 Opinionated 语言,在 unity 上做起来很直观的事情在 swift 上做则要大费周章,只能想方设法绕着弯子来实现自己想实现的事情,最终得到一个勉强能用不太完美的结果。随后苹果一个更新就出了它自己封装的完美版本。更早的进入市场是早期参与者的嘉奖,但代价是接受将你的努力付诸东流的变更。

然而, VP 销量不佳和活跃度低成为了共识,本来寄希望于 Vision air 的出现改变这一现状,但 KOL 和各大媒体似乎都挺会做预期管理,最终 Vision Pro 只发了一个更重的版本,行业的发展似乎更加缓慢了,回到了争夺存量用户的时代。

然后我离开了这家公司,因为在探索中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。

AI

对 AI 的关注不算陌生,但也不算热忱。新的 AI 产品发布就会用一用,但感觉一直用处不大。这是一种不了解导致的武断,不懂的它的细节,就没法预估它会发展成什么样子。

然后 vibe coding 成为可能,AI 变得有用起来了,一开始能写前端,后面能写后端,最后变成多复杂的代码都能写了。我终于意识到,自己曾经的个人英雄主义要变成现实了,做了曾经一直想做的东西,但收效甚微,也许是商业的本质并没有发生变化,一个困难的环节被更高效的方式简化后,其他的环节会变的更加稀缺。

Vibe Coding 是一个精细活,需要找到各种技巧和方法,才能让 agent 足够高效的完成任务。但这又是一个新的需求的滑坡,从用 agent 完成代码的编写划向如何更好的使用 agent。社区里有各种各样的用法的讨论,不断交织和迭代,最终一些被内化到创业公司的产品里。让我感觉兴奋的产品是 conductor, multica 和 raft,agent 作为一种新的效率工具再次出现,并且很有用,亦如我曾经第一次用上 Notion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再次证明了产品和交互的重要性,它不能被单薄的 chat 所替代。

没有什么是不变的

很长时间一直沉浸在稳定的叙事幻觉中:专业是稳定的,学了金融就不必太考虑其他的方向了;工作方向会是稳定的,智能合约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;追求的事情也会是稳定的,自治世界很快就实现了。但这些幻觉最终被现代性所撕破。

如果存在安稳平静的时代,那么大家的记忆也许相似相仿,前人的经验可以供后人学习。但在科技叙事此起彼伏的时期,大家的认识会非常受限于已有的独特经历,毕业于移动互联网的初期会是一种想法,毕业于 AI 兴盛的当下会是另一种想法。大家都踩在自己路径依赖上,但历史不会再按之前的剧本重演一次,用回归的方式来预测未来是无效的,那要靠什么来做选择呢?我的答案是倾听自己。人的认识一直在增加,但有些东西很难改变,在幽暗中指引我前进的火焰,现今又燃烧起来。